着沙子身上衣服也是深蓝灰黑分不清颜色,没有扣子,只用一根草绳当皮带系在腰间。黑黢黢两只手端了口黑黢黢的大锅,锅里满满一层灰黄色的水垢。
莫不是炊事班请来帮忙的老乡?
几个女生抱在一起,看着人把锅撂下来也不敢吭声。
直到来人说了一句:“热水,洗脸洗脚。”她们才发现,这居然还是个女老乡。不等她们表示感谢,女老乡又旋风似的出去了。
十五岁的倪爱莲没怕过大戈壁,也没怕过呼啸的风声和狼嚎。第一次见到王排长,心里却怕得很:“完蛋啦,在这里待上几年,我是不是也要变成这副丑样子?”
小姑娘挺委屈,明明电影里、海报上的维吾尔族姑娘都好看得跟鲜花似的。
领枪那天,这位女老乡换了一身干净的旧军装,短发整齐地梳在耳后。来喊她们列队报数,大家才知道原来这是负责她们的排长。
一个班八到十个人,三个班一个排。十五岁的倪爱莲立刻又觉得,这位王排长一定是个厉害角色。
事实证明,王排长的确厉害,领枪第一天就把人训哭了。
领枪之后第一件事,就是让上海来的支青学会使用坎土曼。王排长像演示魔术一样,把坎土曼能耍的花样都耍了一遍,看得这群十几岁的学生啧啧称奇。
最后她用坎土曼把红柳根砍成几段,敲进地里,找了块木板朝上面一搭:“呐,床就是这么搭的,学会没?学会了就都来试试。”
上海支青大眼瞪小眼。
她们在这里住的是地窝子。所谓地窝子,就是在戈壁滩上斜着朝下挖一个两三立方米的大洞。顶上架上的红柳树根当房椽,再用细树枝、野麻草和泥巴敷成房顶。洞里留一层土台,堆上野麻草就是床铺,洞口挂一帘草席就是家门。进出屋子,全靠几个土台阶。
他们在地窝子里根本睡不好,翻个身都觉得头顶有泥沙簌簌落下,听着狂风呼啸,就怕草泥顶塌下来。只能相互打气,说这肯定是暂时的考验,一定是上级领导想看他们的决心有多大,
哪能真不给人睡房子呢。
难道这里真的没有房子?连床铺都要自己搭?
当时就有女生嘤出声来。
王排长一瞪眼:“哭啥?这又不难。”
她一瞪眼,哭的人就更多了。一个男生挺身而出:“我们是来新疆支援建设的,不应该把宝贵的时间和精力浪费在这种事情上。”
王排长疑惑:“你想睡稻草?”
“我想有像样的房间,像样的床。”
王排长点点头,让他去挖坑:“自己动手,丰衣足食。想要像样的房子,像样的床?要么自己动手,要么回你们的大上海。”
他们三十个人,挖到手上打血泡也没挖出个像样的洞。
后来倪爱莲才知道,她们睡的地窝子,已经是升级改造后的舒适版。正是王排长等兵团老人亲手挖好,盖好,打扫得干干净净,才让给了上海知青住的。他们自己则搬回了更简陋的老地窝子,或是临时挖几个新洞凑合。
建设兵团也是按部队要求,晚上会猝不及防响起集合号。大家赶紧起床集合,有时人到齐了,报完数,连长就表扬几句,宣布解散。等大家爬回地窝子,被窝还没捂暖和,集合号又响了。
“这不是故意折腾人吗?”有人受不了,闹起来,“我们是来建设的,不是来受罪的。”
王排长也不管男女有别,直接冲进地窝子把大小伙子揪出来,照着光溜溜的大腿就是一脚。
十五岁的倪爱莲从手指缝里朝外看热闹,也被一巴掌扇在肩上,小跑着去集合了。她心里其实也觉得这是故意折腾,拿人当狗训。
“后来遇见大风天,大雪天,才晓得为什么搞生产的也要战备训练。”倪女士感慨摇头,“天气一变,不赶紧去保护田地,保护牛羊,可能全连一整年就白干了。”
她还记得,就是那个光溜溜被踹出地窝子的男生,在戈壁滩上磨坏了鞋子。不光破了洞,鞋后跟和鞋底都开口了,走起来呱嗒呱嗒很碍事。那男生就直接把鞋甩了,光脚丫子继续干活。结果被碎石划伤了脚,第二天脚就肿起来了。
她们去探望,男生和她们吹牛,说自己是故意的。脚伤了才能休息,要是医不好坏掉了,正好找关系打个病退报告,还是回上海好。
说话间,王排长就进来了,手里拎了一双鞋。
就是那双被丢在戈壁滩伤的解放鞋,洗好晒干了,还用一块布把脱开的部分重新连上了。连同一双黑橡胶鞋垫和绳子,一起放到他床边。
王排长什么话都没说,旋风似的走出去。
那男生第二天就一瘸一拐复工了。
再后来,他们都学会了许多劳动中的巧办法。
“我们来到新疆,感觉在这里吃了好多苦。”倪女士感叹地摇摇头,“其实还有人比我们来得更早,吃过更多的苦。”
第59章是这里?不是这里?
倪女士的记忆里也有修水渠。
这种活只在秋收后农闲时干。冻上的戈壁滩比平时更硬,坎土曼的木柄经常被折断,一边挖,一边还要不停地修坎土曼。
越修越恼火,眼看着进度落下一大截,倪爱莲急得把断柄一扔,直接抓住铁头朝地上插。有人看见了哈哈笑,说:“上海娃娃,使蛮劲不得行。”
那个已经忘记长相的老兵,帮她修好了坎土曼,又教她像挖地窝子一样,先朝斜下方打一个小洞,尽量把土掏空,再用坎土曼的铲背猛砸洞口。下面少了支撑,上面的土一垮就是一片。老兵管这办法叫“深入敌后”,很容易就能开出一个坑。
要是收工时洞还没掏完,一定要抓把野马草塞进洞口防冻。
下雪时这招就不管用了,雪厚得什么都能冻上。人身上也落满雪,旋即化成水又结成薄薄一层冰甲。炊事班抬着锅送饭来,锅盖一揭里面一丝热气都没有,窝窝头都冻成了冰坨坨。
老兵们把自己带的辣子面、生姜面分给瑟瑟缩缩的上海学生。说当年他们急行军,翻越祁连山挺进新疆,身上还没有现在这么厚实的棉军装,一路上就是这样挺过来的。
上海学生一边钦佩,一边胆战心惊看着前辈示范。
“还要啥水哟,一口直接吞下去,身子立马就暖和起来。吞不下?那就捏着鼻子吞。”
倪爱莲捏着鼻子把粉末倒进嘴里,呛得满脸通红,半个肺都要咳出来。她抓着赵宝铃和徐根娣,一边咳,一边流着想念姆妈的酒酿荷包蛋,要加很多很多红糖。
后来她们就习惯了把辣椒、干姜晒干后磨粉备用。
“赵宝铃和我都是吃不了一点辣子面的。只有徐根娣厉害,吃辣子眼皮都不眨,还说好吃。我们就取笑她,问她以后是要找个小四川还是小湖南。”
倪女士回忆得很动情,姜南却注意到一个不太对劲的细节。如果没有记错,杨文庆说过吐鲁番的冬天很少下雪。
她试探着问:“那时候冬天经常下雪吗?”
“下啊。”倪女士说,“每年十月以后,雪就没怎么断过,想出地窝子还要先扫雪。去连部也要边走边扫雪,不小心就栽个跟头。”
说着老太太又想起一件事。冬天烧的柴火全靠自己平时积攒,最好烧的就是枯死的梭梭树。有一年冬天她去捡梭梭柴,突然天气巨变,狂风暴雪突如其来,她才知道原来沙漠里也会下雪。
那一回她差点冻死在沙上雪里,被来寻找牲口的老乡好心捡回去,用皮牙子和羊肉汤一口口灌回了热气。从那以后,原本很讨厌洋葱味道的她,只要感冒发烧就把皮牙子当药吃。
听到这里,姜南眉心微蹙,朝杨文庆看去。
杨文庆一脸疑惑:“库木塔格沙漠吗?那下雪可就太稀罕了。别说沙漠,在我们吐鲁番这里,夏天的雨,冬天的雪都叫奇观。我活了四十八年,一辈子也没见过几回雪。”
姜南用网络查到的也是这样。吐鲁番是中国海拔最低的盆地,地形影响了阳光折射,将热能汇聚在盆底,自古就有火洲之称。高温、干旱、降水量小,蒸发量大,冬季很难达成下雪的条件。
2020年的十一月下旬,受到来自中东的极端气旋影响,吐鲁番下了一场大雪,被称为六十年来的罕见天气。
显然同倪女士的记忆对不上号。
她垂眼看